(原创)又见那条河
心中一直有一条河,宽阔无比,水流浩浩荡荡,不知发源于哪里,又将流到何方,一年四季不分昼夜地向前流淌着,一起流逝的还有我对小妹无尽的思念。
河对面是碧绿的堤岸,青草蔓蔓,树儿成行,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听人说那是一个村庄,名字就叫“河背”。偶有对岸的人乘船而来,我们这些细伢子便一哄而上,竖起耳朵听那拗口的“河背语”,学得一两句便到处招摇,换取同伴的艳羡目光。
有时心中也跃跃试试,想游过河去一看究竟,但长辈们的每日唠叨,更重要的是平均每月一次的溺水儿童乌黑发紫而又发胀的尸体让我们望而却步。那时流传甚广的“水猴子”故事,不知吓破了多少细伢子的胆,让小小的我们对这条河充满了敬畏之心。
一年之中有大部分的时间我们细伢子是被禁止到河边的,只有夏季例外。每年端午一过,我们便借口天气太热要洗澡,一个一个偷着溜到河边耍水。及至真正的夏季到了,大人也要下河洗澡时,我们更是肆无忌惮的在河里畅游,不过临行前总得听上几句唠叨:要结伴同去同回,河深处不要去······
于是我们便同去,到得河边便做鸟散,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把换洗衣物凉鞋等往河滩上一抛,哧溜一声就钻进水中。接近体温的水就那么轻轻划过指尖,静静穿过黑发,悄悄亲吻着脸庞,温柔地托着身子一沉一浮,那种被水拥抱着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浮得久了,便生倦怠之心,眼光一斜,隔壁家的冬伢崽就在右手,于是便掬着一捧水甩过去,于是乎泼水大战拉开了帷幕,只见白花花的水在空中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挥洒,战争越演越烈,泼到后来已没有敌我之分,见人就泼,大家嘻嘻哈哈,尖叫声,笑骂声,都融进了哗啦哗啦的水声里去了,幻化成夕阳里最美的风景。
更多的时候我是抱着小妹坐在河岸浅水区观战的。那时小妹已然出生,刚四五个月,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猫,不,比一只猫还轻,还安静,骨碌着一双大眼睛,看这个世界,那双眼睛,是无法形容的纯。小妹爱极了水,看见了水就欢喜得两个小手不停地挥舞, 但她太小太弱了,母亲实在不放心由我们带到河边洗澡,然而迫于生活,加上我们三姐妹的信誓达达(主要还是看在姐姐的行事沉稳上),也就勉强同意了。每日里,姐挽着装有换洗衣服的木桶,扛着搓衣凳,招呼好大妹,我抱着小妹,我们姊妹四个一起穿过马路,走过一条弄堂,来到河边。我抱着小妹或坐在河岸鹅卵石上,或坐在搓衣凳上,时不时捧点水逗着小妹,等姐姐洗好,我才下水,等我洗好姐也洗好了小妹,再由我抱回家去。
那真是一段快活的时光!小妹的娇弱可爱赢得全部伙伴的爱怜。打水仗时,任凭水花如何飞舞,绝没有半点溅在小妹的身上。大家玩的有点累了,都聚集过来逗着小妹,只要弄点水,抹在小妹颈上、脸上或脚心里,小妹便一改平时安静模样,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有一次一个小伙伴出馊主意把小妹仰躺在水面上,我们几双小手在下面托着,小妹开始时有点不习惯,然而马上就高兴地扑腾起来,手脚兴奋地又抓又蹬,把我们几个吓得不轻,后来被姐姐知道了,我挨了一顿狠狠的批,幸好姐姐还算义气,没告诉母亲。
“淹死过多少细伢子的河啊,”母亲常常告诫我们,“你们一定要当心,一定要带好小妹啊!”我们的确是谨记在心,自从有了小妹后,我们便很少到深水区游泳了,呆在河里洗澡的时间也比以前紧缩了不少。可是天意弄人,我们只道那条河是危险多多,却忽略了那条每日必过的马路。
想起那条马路,我心中悲愤不已!我可怜的小妹,就丧生于这条马路上!那一次我抱着她从河滩回来,穿马路时被一辆飞驰而来的自行车撞到在地,怀里的小妹被甩出去几米远,等我哭醒了,爬起来踉踉跄跄去把小妹抱起来时,小妹已经哭昏过去了,是路边好心人帮着掐人中把小妹掐醒的。从此小妹日夜啼哭,不肯进食,母亲心急如焚,跪倒在各路神仙脚下,算卦扶乩“剁砧板”“半夜叫魂”,无所不用。常常是把我从睡梦中喊醒,要我带着神婆从河岸走回来,说清楚是从哪个点起身,经过哪里,在马路的哪个点上摔了跤,小妹又跌到哪个点上。看着母亲凄厉的眼神和神婆诡异的面容,听着小妹气若游丝的哭泣,我是惶惑之极,也骇然之极,然而是决不允许哭的!也就是那几个晚上,我看到了夜色中的河,幽深晦暗,一片死寂,马灯照射处,闪着若有若无的怪异的光······
后来搬离了小镇,这条河也就成了一幅立体画定格在脑海中,色彩时而明快时而阴暗,我不敢轻易去触摸,再后来又远离了故乡,那条河更是成为一个尘封的记忆。不期今日在蒋介石故居蓦然撞见了这条河,那么的神似,我仿佛一下子闯进了儿时的梦,所有的记忆接踵而来,挥之不去的是对小妹的愧疚和思念。只是眼前这条河上建有长长的桥梁,而我和小妹之间是天上人间永无沟通之日!
(后记:记忆中那条河叫抚河,是鄱阳湖的一个支流,眼前所见是浙江的剡溪,至于小妹,在她六七个月的时候夭折,倘无那场车祸,今年应是25岁)